她继续跑,直入穿着衬衫、打着整齐领带、手上不离电话的上班族。高跟鞋。公事包。深色长裤。好奇的瞳孔。一股紫色力量迅速炸开了黑白色的波浪,整齐有序地向着左右展开。紫衣女郎如风影,穿过了他们诧异的表情。她仍不停地跑,跑进了最高的那栋银行大厦。
我们回过神,注视着敞开着的大厦大门,她跑进去了。我们仿佛可以听到她的白色高跟鞋滴滴答答地在楼梯口回响着。我们一个接着一个抬起头,往空中望去。过了不久,天台上突然矗立着那个颇瘦弱的女子,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衬托出一圈金黑色的轮廓。紫衣女郎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大家。此时我们怀有一种静看小鸡从蛋壳孵化而生的等待。
紫衣女郎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举起双手,然后开始放声高歌……
我无法向你说出这首歌曲的名字,我甚至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旋律。她就慢慢地哼着,没有任何的歌词,我们在下面清楚地听见,非常低沉、厚实,偶尔高亢,继而靡靡、轻柔……我仿佛被带到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我此时身在何处,紫色女郎的歌声却在我们周围缭绕着,像一匹一匹的柔软的丝绸慢慢展开。我干渴的舌尖被点上了一滴甜而不腻的蜜糖,身体也是轻飘飘的,如看柳叶在水面上调戏水波的感觉……如此微不足道的声量,却又令人感到忧伤 ,不成调却又那么令人着迷,犹如着了魔一般,我张着嘴,却无法说出一句话。
我看到我周围的人慢慢停下了脚步,头还是怔怔地望着天空,手中的电话发出对方的询问声。不过原本沉郁的表情没有了,大家开始有了一点刚吃饱饭的笑意,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鼓鼓的黑眼袋也似乎没有那么明显了。
如此完美的歌声,我们是何等的幸运,这是何等的福气,大家流着眼泪——唱啊,亲爱的。请唱出我们的——唱啊,唱啊,请唱出我的一切快乐与悲愁,唱出首首欢歌和婉曲——唱啊,请唱出一切的情绪,一切的,我想起那片草地。我骑着脚车。和父亲和母亲。经过树啊,花啊,鸟啊……刚割过的草的香味,冰淇淋,不要让它溶化啊,唱啊,母亲用手抚慰着我的头,慈祥地唤着我,孩子,乖孩子——
请不要停,唱下去,请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
大家开始跟着旋律的节奏,幸福地左右摇摆,有些甚至跟着旋律哼唱。唱啊,唱啊——
太阳越发强烈地照在紫色女郎的身上,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我们眯着眼聆听紫衣女郎的歌声。我们感觉到灼热的太阳毫不留情地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抹上一层热油。好温暖,同时却感到有点闷热。还好有紫色女郎春雨般的歌声。
不过……紫衣女郎的声音怎么了?怎么越来越……紫衣女郎不够气力了?她的歌声开始变得薄弱了,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动人依然,手势如接受源源不绝的苦,又送走一滩一滩的忧郁——唱啊!不要停!大家开始慌张起来。眼睛充斥着凶悍的黑红色血丝,不要停啊!有些为了想要听的更清楚些,蛮横地挪上前,相互推挤,有些甚至开始扭打起来,把紫衣女郎的歌声也挤到了背景去。
另一些人则油生怜悯之心,想要看看紫衣女郎究竟出了什么事,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什么可以让她继续唱,不要停,永远地唱、永远地唱;还有一些则想出了大商机,出高价聘请她吧,然后星期一到星期日,天天在自己的餐厅演出,抚慰所有寂寞的下班人士,充实我们不大不小的口袋;当然,还有那些想将她占为己有的人,这样美妙的歌声,别人凭什么与我分享,你们不配听,听什么听——他们三五成群,已经准备好所有可以将她捆绑起来的临时工具——警察也紧跟在后。他们受到了上头的指示,该女子如此一个行为是在扰乱社会治安,不允许存在于我们整齐的社会里——唱吧,大声点!大声点!大家在下面嘶吼着,在上面的紫衣女郎开始喘气了。你不要再唱了。你这样是违法的。你们快走开吧。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听到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我们看到她回头看看我们,深邃的眼睛如蓝色水晶,闪着灵透灵透的泪光。我们不能控制自己地向她扑了过去——她回过身子,举起在天台边缘的脚,往前那么一跃——天啊,我们的手抓到了一股柔软空气——她飞下天台时,阳光像倒下的油漆桶所溢出来的黄色油漆,溢满了白蓝布——
下面的人惊叫起来。他们犹如美梦初醒,赶紧试图去解救紫色女郎。还有一些人反应不过来,嘴里还是不断地喊叫着“唱啊,唱啊,唱啊,”——
快要着地了。她快要着地时,大家都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观眼前的这一场悲剧……
良久,整个商业区没有任何声音。
我们慢慢地睁开双眼。但是我们发现地面上只留下几片残缺的,不成形的紫白色羽毛。它们忽略不计,似乎在嘲笑着看着它们的我们。此时,有一只紫白色的鸟翩翩地飞过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肩膀,如此优雅,不快不慢地。
迷信的人们立刻转向旁边的人说,这就是她,这就是她,她还没有离开我们!而一会儿,在它经过所有人的肩膀之后,这只紫白色的鸟就迅速地拍着翅膀,头也不转地就飞走了。越飞越远,不见任何踪影。商业区充斥着一阵慢慢扩散的寂静。静得每一个人都不知所措,甚至连喘气,也不敢太过用力。
原载于《联合早报》2011-06-21
维彪
很喜欢作品中的跳跃性。读着读着,画面就从一个情景跳跃到另一个情景。从现实跳跃到虚拟的空间,从追捕的画面跳跃到人们内心的世界了。最后,从有跳跃到无,从实跳跃到虚,万物归零。
ReplyDelete莎士比亚说:“一千个观众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这里,我看到了一千个解读的可能性,让阅读的刺激感提升,也让读者不断地在符号中探讨每一个可能性。
谢谢!
ReplyDeletebiao